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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行僧

炕上热乎2019-03-13 09:20:47

图 | 花瓣网


苦行僧


愚叔住在对街,大人们眼里他就是一个疯子。

可是在我眼里,愚叔就是神仙转世,凡事一算一个准儿,天下大事小事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

愚叔很少剪头发或者剃胡须,衣服也不常换,看上去和街上的流浪汉一样,邋遢了点儿。

不过有些个特别的时候他也会干干净净的出现在人们面前,然后回屋子里去,好多天都闭不出户,那就是愚叔要开始打坐的时候。对他来说,没有比打坐参禅更神圣的时刻了,自然也讲究的多了。

愚叔的打坐那是真材实料的打坐,拉了电闸,扯了电话线,然后把自己脱的精光,两腿一盘,回到原始社会,只要往那儿一坐,玉皇大帝现身他怕是也不会挪动一下。

见他家里十多天不开灯,都以为屋里没人,只有我晓得,愚叔在打坐呢。


半夜我常常趴在阳台的窗户上往他屋子里瞅,月光下愚叔的轮廓倒真的是闪闪发光,比起平时邋遢的样子,可是有了几分不恰当的仙气呐。

受到愚叔的感染,好奇心驱使我学着他的模样打起坐来,愚叔打坐的时候到底都在想些啥啊。

爹娘有事耽误,家里就我一个。我踩着木板凳悄悄拉下了屋里电闸,也拔掉了电话线,干净利落的脱光自己的衣服坐在客厅中间。

没了电那电扇也就不转了,大夏天热的我冒烟,脱光了衣服像个呆子一样打坐,蚊子自然也是不会放过我的。

妈的,愚叔难道真的不是凡人之驱?蚊子怎么不咬他呢……

我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,反正醒来是被我爹用一盆凉水给浇醒的,我妈正拿着拖把处理冰箱断电融化到地上的水呢,她说“抽你几十个耳刮子都没醒,一盆凉水就把你弄起来了,倒真是热的不行了还敢把电断了,也不知道你咋想的……”

我看着镜子里我脸确实红透了,但是我已经分不清那是被抽红的还是给这房间给蒸的了。我跑去阳台偷看愚叔,他竟然还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

愚叔倒也不是完全入境就没点儿烟火气。

我就看着他打坐的时候往旁边放上几个白馒头和好几大碗水,偶尔的时候倒也会啃上几口馒头,喝上几口水。

我想那也倒是,不吃不喝还纹丝不动,坐在那的大概就只是愚叔的尸体了吧。还有呐,他总会在桌上放个大苹果,一直到他打完坐出关的那一天,苹果才会消失。

一次愚叔闭关修炼完以后正在窗户前面大口大口的啃苹果,他表情可夸张了。咬上一口苹果整个面部肌肉都在扭动,眉毛舒展开来,表情享受的很。

我想,他可能是太久没有吃过馒头以外的东西了,已经忘记了食物的味道了。

愚叔突然发现了阳台上的我,当然偷窥他的小秘密在那一瞬间也被暴露了。我也没有躲开,被他这样神秘的人物发现我倒觉得挺开心的。愚叔终于和我说上话了。


“小子唉,吃苹果吗?”

我心想这愚叔家里的苹果是不是比普通苹果好吃呢。

我点了点头。

我想一探究竟,更重要的是,我真的看饿了……

愚叔扔了一个苹果上来,我接过去就开始大口大口的咬起来,我呸,这不还是苹果的味道吗……

从那之后我如愿以偿成为了愚叔家里的常客。

有一次,我很认真的告诉他:“我其实早就窥探到你的秘密了。我其实是想找你拜师学艺,你当我师傅吧。”然后我就哐铛一声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响头,连声直叫师傅。

让我记忆犹新的除了他当时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以外,就只剩膝盖和脑门儿锥心的痛了。

皇天不负有心人,愚叔不负求师徒。愚叔真的认认真真把他的秘密全告诉我了,条件自然是要我给他保密。

原来愚叔真的不是普通人,愚叔是从“天上”下来的。

年轻的时候他就听说佛家那些故事,再加上愚叔狂爱武侠小说,这不,开始研究起打坐来了。

“当时也没想过我现在真的修炼成功了。就特别好奇古时候那些大侠闭关修炼,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冥思苦想,到底达到了什么境界,后来就试着在家里面修炼了。

现在这个社会到处都是信息和科技,哪有啥与世隔绝的地儿给我打坐呢,处处被人追踪被人监控,想来想去就只有这屋子最好,断了电,扯了电话线,人们见屋里没人,自然清净了,谁还打扰我啊……”

令我觉得欣慰的是,愚叔一开始也不是往那儿一坐就坐的稳的。

赤裸着身子,冬冷夏热,蚊子也毒的要人命,常常饿的两眼冒星,都恨不得上街捉个活人回来炖着吃了。看来我那一次的失败,也是修炼途中的必经之路啊!

某次正当他又要饿的昏过去的时候,突然发现自己和平常不一样了。

愚叔说他看见自己周围的摆设和家里面不像,只觉着自己突然就不饿了,然后他就看见了天上那些神仙。

“他们没有和我说话,都在忙自己的事情,忙的不可开交。我就继续走,说是走吧,也不用我动脚,就像踩着云一样,脑子里动一动就往别的地方去了。后来我来到一个殿堂,里面都是古时候修炼成仙的那些大侠,他们背上背着宝剑。原来这么多年过去,他们虽然死了,可是那是升天了啊!”

我真他妈的羡慕愚叔,我下定决心要好好跟着他学打坐,除开我死了上天那一次,我这一辈子一定还得去天上一次。

每次愚叔开始打坐的时候我都往他屋里跑,和他面对面坐着,我可坚持不了多久,最多半天就是我的极限。

我打不动坐儿了就在旁边看着愚叔,但我不能发出声音吵着他。我看一开始愚叔一顿能吃下好几个馒头,大抵是饿了,但是越到后面越是一顿一个也难下咽。不过结束时他吃苹果的样子倒是依旧挺香的。
愚叔说,你要想上去一次,坐个一天两天是没用的,你至少得坐上个十天半个月。妈的,我还差那么个十几二十天呢。


“愚叔,你那苹果有啥不一样,怎么看你吃起来跟吃啥香的不得了的东西一样啊……”

“小子唉,你是不知道,当你在这坐的久咯,那苹果的味道就变得美味极了。你能够感觉得到每一个苹果分子在你嘴里喷涌出来的美味,在你舌头上跃动,哎哟,说得我自己都忍不住了……就算不升天,为了这苹果,打一次坐也值嘞!”

每次愚叔回来都会给我讲他上去又见到了些啥,各路神仙又给他指点啥。我想我一辈子都踩不上云到处转悠了。我怕是只有在屋子里啃上一辈子馒头……
我妈发现了我和愚叔的秘密,说他不穿衣服还脱光了我的衣服,不安好心,没点儿正经模样,硬从愚叔家把我拎了回去……那以后街坊邻居也知道了这件事,大家眼里的愚叔可都成了怪人。我以后都只能在阳台上看看愚叔了。

后来我决定在家里面自己修行。慢慢的,我也能坐上个三两天了。

我趁爹娘不在的时候偷偷去找愚叔,向他讨教讨教打坐的经验。其实他也没啥能够交给我的,就叫我多坐坐。

我一直相信愚叔的超能力,可是大人们就说他有病,让我离他远一点,不让我去他家……我只有悄悄把我想问愚叔的问题写在纸上,包着石头从窗户给扔进去。

但是愚叔从来没有回答过我,只有等我下一次悄悄溜进他家里面,才会给我讲他的答案。

而那些问题,不是写不起的作业题就是“愚叔,我怎么可以追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”“愚叔,我没钱了怎么才能让我爹娘给我零花钱”“愚叔……”

愚叔说,世间万物都在不停的变动,唯有让自己不变那才能永恒。


愚叔打坐完,给我带了一块玉坠回来,说是天上的一位神仙给的,可以保我平安健康。

我问神仙为什么给我,愚叔说见到我打坐的诚心,特意帮我问神仙要的。我半信半疑的把坠子揣兜里。

那几天没做作业也没有被老师打手掌或者请家长,骑自行车出去和一辆大车撞上了,我却完好无损……

我晚上走到院子里,手里握着坠子对着月亮拜了拜,我只找得到嫦娥的方向,就当让嫦娥姐姐帮我给所有神仙感个恩吧……

我心里一直把愚叔当作活神仙供着。

我不知道愚叔是否真的上过天下过海,不过,能像他这样坐上个十天半个月的苦行僧,就已经和普通人不一样了吧。
那一天下着雨,我刚和隔壁小伙伴打完电子游戏回来。街上闹得厉害,听见了警车的鸣笛声,我拿了一根冰棍儿趴阳台准备看看热闹。

我看见几个医生护士扶了一个老头儿上了车。

我操,那不是我愚叔吗?我妈在旁边告诉我“这不早给你讲离他远一点儿吗。那是精神病医院的车。”

精神病?愚叔是精神病人?

过了这么多年,我也已经长大了,确实不再相信小时候那些打坐升天的谣言了。可是我还是很感激愚叔。

每次我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情,都会拉了电闸,扯了电话线,脱光衣服在屋里坐上个几天。

那个时候,就会把所有的事情看出个所以然,事事也不过如此。

当初,愚叔一定也是想要逃离世间各种繁琐闹腾的事情,才选择修行,成为一名苦行僧的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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